禁得住

这是梅雨季难得的晴天。厚重的云层散开，股股暖光钻着缝隙倾泻而下，在清新淡薄的花香中斟下片片婆娑影子，轻柔的风在花苞上落下一个颤抖的吻。

光倾斜进屋里，在橡胶轮子与扶手间轻灵流转。“孩子——”我听见姨婆唤我，连忙掀起帘子赶到她身旁。许是因为此时天气实在甚好，姨婆深陷的眼窝打上了光彩，她出神地望着窗外的庭院。

“我想出去晒晒太阳。”闻言，我抚上轮椅的把手，欲将她推出去。她却制止了我，逆光中我瞧见了她坚定的双眼：

“我想，走出去。”

未等我反应过来，她便撑着轮椅扶手站了起来，八十多年的繁重农活已将她的身体压垮，打小带着的病腿让她更是虚弱。仅是完成这一动作，她的额头上便已布满一层薄汗。见她一下站不稳，竟要向前倾出去，我眼疾手快扶住了她。而她却也只是笑道：“我还禁得住，我们，去看太阳吧。”我原本组织好的话语此刻却哽在喉头，只好握紧了姨婆的手。

姨婆每走一下，身子就会随之颤动一下，豆大的汗珠聚集在眼窝、鼻尖。她每走几步，便会叫我停下，帮她抚去过多的汗滴。

从屋里到庭院的路程不过一小段，而姨婆却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。她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，吐出微弱的喘气与细小的呻吟，随即又被咽下去。她的头发被汗凝成了一块，衣服也被濡湿得贴在了背上，我几番想要劝她，可抬眼望见她深情而又坚定的双眼，又继续搀扶着她。

风吹得很轻，盛大的光影终于落在了姨婆身上。她屈下身子，坐在一把小竹椅上，抬脸接受着光的洗礼，她唇边与眼角的细小笑纹被漾在了光里，佝偻的身态被笼罩上了一层镀金。

此后，姨婆总是会走出屋子，从刚开始的需要人搀扶，到后来能自己走出去。

每次都带着对生命的敬畏，对生活的热爱，走出她的路。她总是说：“你来人间一趟，你要看看太阳。”

而姨婆，禁受住了病痛的折磨，禁受住了生活的不公，成为了她自己的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