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处

时光荏苒，岁月悄无声息的带走人们美丽的容颜，又带来无尽的沧桑，但她的目光，在岁月的变迁中从未改变。我总是在探寻她的目光深处藏着什么，但却好似一汪不见底的湖水，只剩柔美的粼光。

小时候，总喜欢在奶奶的怀里听故事。夏日夜里，那一棵壮硕的桂花下，总是放着一把破旧的藤椅，像是被人抽了皮的蛇，紧紧的绕在椅背上。树上的知了总是一阵阵的叫，像是爱极了夏风里浓郁的桂花香轻轻吹过的味道，一旦吹过一阵风，它们的叫声也会格外的响亮。奶奶靠在那把年岁已久的摇椅上，抱着我，脚上轻轻的用着力，让摇椅在风中也被吹动。

我看着她轻柔似水的目光撒落在我的身上，听着她讲着嫦娥的故事：“月亮上有一个广寒宫，广寒宫里住了一位美丽的嫦娥，广寒宫的深处还种了一棵像这么大的一棵桂花树。”“这样的桂花树？”我指着那棵树枝微微的遮住月亮的桂花树，奶奶笑了，我看她的眼睛，再次跌进深不见底的湖水里，那目光的深处，空间是藏着什么？那时我只是看着她，却始终不明白她目光的深处。

她的眉角处多了一条又一条的皱纹，她的鬓角多了一丝又一丝银发，渐渐驼了的背，渐渐苍老的手，岁月还是不例外的在她的身上留下了痕迹，可她的眼神，看着我的眼神，却仍像那湖面柔和的波光。可是岁月也让那个我变得不听话，变得叛逆，像是脱了疆的野马，不受束缚的奔走在自以为自由的草原上。

“饭吃了吗？多穿点衣服。做题认真一点，别给自己压力太大……”“我知道，我知道，不用你管！”我那强烈的语气，像是在斥责，在责备她，她没说什么，也不知道要说什么，像是被什么塞住了一样，心中的千言万语，心中的气愤都被堵住了，只是那个眼神，那缕目光黯淡了，像夜空中被乌云遮挡住了的眼睛，失了往日的神态，以及好波光般的柔情似水。她不再与我说些什么，只是不停的做着家务，想让我轻松些。

终于，日复一日的辛苦还是压倒了她本身还算健壮的身体，是无情岁月的折磨，是我那叛逆的言语，奶奶的脸颊不那么光滑了，奶奶的头发不再又密又黑了，奶奶的背也不再那么挺拔了，像是门口的桂花树，渐渐掉落了纷香的花，失去了充满水份的树叶，没有了健壮的树杆，只有干干的树枝立在家门前。

我再次看到奶奶时，她的身体已经那样的虚弱，穿着比自己大了好几号的病号服，骨瘦如柴，我看着她满脸的皱纹，鬓白的头发，泪湿了眼眶。她的眼神里却仍是那波光般的柔美，好似从未被岁月所改变和动摇。我看着她好似无底的湖水般的目光，却不知要说点什么好，只是脸颊悄然滑过一团湿润又炽热的泪水，顺着下巴流了下去，悄悄地，又滴在了地上，化作不该和悔恨，落在了土地。

她用那苍老的手指轻轻的擦去眼角的泪痕，那手指的皱在我的皮肤上摩擦的感觉是那样清晰。“有没有照顾好自己，要是我不在了……”“有，我照顾好自己。”我打断她的话，不敢再听下去，看着她的目光，柔情似水，我似乎明白了那是什么在她的目光深处，看着她，泪又止不住的往下流。

夏日夜里，门前的桂花树已经干枯了，月还在，知了还在，藤椅还在，奶奶在藤椅上，我靠在她的怀里，看着似水般的眼神，月亮里玉兔在嫦娥怀里，看着这一老一小，而我也看着，奶奶目光的深处里那对儿女子孙无尽无私的爱。